这是《从一个免签问题开始》里莫斯科那一天的一段:从 Kamkom 换完钱出来,到买到克里姆林宫的门票。这一天的早上,我在红场一带断网、迷路,被风吹着一路往南撤,写在《第一次进入》里。正文是回家几天后凭记忆写的,引用块里是我当时发出的消息;最后的“余生”,是后来翻聊天记录才知道的事。
2685 卢布是从柜台的小窗口里递出来的。我接过来,直接塞进银行附赠的信封,连同那张 A4 纸大小的确认单一起放进背包,拉上拉链。信封外面,我手里只剩三张新版的一百卢布。换三十欧元,拿到一张 A4,整个过程严肃得像一场军训。我几乎是从 Kamkom 逃出来的。
Kamkom 附近有个小区,门口路边有一把长椅。我坐下来,开始疯狂检索莫斯科有哪些地方不只有俄罗斯人:
推荐一下有外国人的区吧…纯俄罗斯人的区有点可怕,今天走下来感觉相当诡异,你不用考虑我当前的位置,不必局限于当前这附近,我得去个人味儿足一点的地方…这么比起来土耳其好多了,起码随便一家店(除了 club)我都敢走进去吃,但刚刚换个钱感觉被军训了…好严肃啊她们
最后我选定了 Patriarch's Ponds:一个池塘,周围是老街区和咖啡馆,据说外国人多,英文菜单也多。可选定以后,我又觉得 ChatGPT 并不了解俄罗斯,至少不了解今天这个俄罗斯。一个上午被毒圈、大桥、四层取号菜单轮番教育过的人,很难相信这座城市里还有一块地方,真像它说的那样安逸。
我怎么感觉哪儿也不想去了…只想去机场…不过我就这么一说哈…
那个“哈”,其实已经是我下定决心之前最后的挣扎了。
我站起来,沿着来时去 Kamkom 的那条路往回走,走进了路上的地铁站,给 ChatGPT 发:
我现在在 Dobrininskaya,该怎么去 Patriarch's Ponds
嘴上问的还是池塘,心里想的已经是机场。
然后我看见了售票机,才想起来,身上那三张一百塞进去,还是会被吐出来。早上在伏努科沃,保洁大爷对着我的钱说了一个词,我听成了“斯大林”,ChatGPT 猜他说的是 старые,旧的。这台机器只认旧的,我手里只有新的。
站里有没有雾化的玻璃,我连看都没看。就算有,刚结束军训的我也不想再去敲了。我在地铁站里待了不到三十秒,身体暖和了一点,转身走出门。
马路对面是一家汉堡王。
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,我就看见过它。那时候我在找换汇点,没多看一眼,更没想到,它会是我在莫斯科的小酒馆。
*
走进汉堡王,空间比想象的大,有不少自助点单的机器,可机器上全是俄语。我连 Menu 的俄语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更不必说按着机器下单;就算真能下单成功,我也没有俄罗斯的卡付钱。
我走到人工窗口。这次没有玻璃,毕竟这里也是取餐的地方。在外面冻得直哆嗦的我,进来以后身体又暖和了些。汉堡王对我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陌生的鬼画符,正是它招牌上保留了英文,我才认出这家店卖的是什么。我准备招呼前台,喊一句 excuse me,又想到在俄罗斯说英文,怕不是会被冷眼相看,最后还是顾不得那么多,喊了出来。
第一个过来的是位女士。她似乎连 excuse me 是什么都不知道,不过相比店外随处可见的高大的斯拉夫人,她的身高倒还能让我壮着胆子问一句有没有 menu。她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,显然没听懂我嘴里的鬼画符,招呼来另一个小哥,自己走出了我的视野。
小哥戴着汉堡王的帽子。我又试探着问了句“menu?”,一个多余的词也不敢说,怕增加对话的复杂度。他用手指了指窗口旁边墙上的塑料板菜单。离得远的时候,上面全是西里尔字母;他这么一指,我凑近了些,才看到上面居然有英文。
可这还是解决不了我的问题。塑料板是斜着挂的,我看着很不方便,两个人大眼瞪小眼,谁也说不出一个字。他朝吧台深处走去,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厨房。可他推开门、走向我的那一刹那,我觉得自己就像东正教徒见到了上帝——不过也没那么夸张,因为我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上帝。
他走到自助点单机旁,用手指了指左上角的地球按钮。点开后,原来可以选择语言……
我又解释说我没有俄罗斯的支付方式,只能付现金。他嘴里说了什么我忘了,只记得他嘴加手地比划:用手机把要点的拍下来,再去找他点单,付现金就行。
付钱的时候我才发现,信封外面那 315 卢布不够这一单。我拉开背包,拆开信封,递给他一张五百。
小票上的时间是 11:38:Whopper Junior 195,小薯条 54,三百毫升的 Evervess Cola 100,合计 349 卢布。我坐下来,给 ChatGPT 发了一张照片:
找到了一家汉堡王…小哥还能说几句英语…艰难的沟通完终于点上了…室内好暖和啊
吃到一半,我发现可乐可以无限续杯。
俄罗斯的汉堡王的可乐居然可以无限续杯吗…这也太划算了,而且怎么感觉比可口可乐还好喝
坐在暖气里,有吃,有喝,有网,我把这个上午从头过了一遍:七点半出地铁,毒圈,大桥,河,看起来倒闭了其实没倒闭的 Kamkom,四层取号菜单。坐着坐着,我又不想去机场了。
决定下午还是回红场打 boss,现在基本整个路线都已经很熟了,闭着眼睛我也能找到出口,就看具体行程怎么规划了,还要考虑到门票还有入口的问题,等到了红场就要失联了,得提前了解好去了都看什么以及怎么看
接下来我和 ChatGPT 把下午的攻略一条一条对好,又请它写了一段俄语,想请小哥帮我把那三张新版一百换成旧版的。拿到那段俄语的时候,我突然看清了今天是什么结构:
今天太有意思了,感觉像在玩 rpg 游戏,第一次打 boss 战败了,然后回到小镇里去小酒馆喝酒,找 npc 给装备升级,整备完毕后再重新出发,太有内味儿了
我拿着那段俄语回到柜台,把三张新版一百递给小哥。他读完,从收银机里数给我一张两百和一张一百。具体换了三百还是四百,我已经忘了,只记得他给了我一张两百,而不是我要的一百。
原本的计划是喝完可乐去上个厕所再走。我背好背包,推门出去,忘了。
*
按照攻略,我应该从 Serpukhovskaya 坐地铁到 Borovitskaya,再去 Alexander Garden 的售票处买票。出发前我看了眼地图,只知道汉堡王附近就有地铁站,于是原路返回,回到了刚才取过暖的那个站。熟练地买了一张单次票,投进一张旧版一百,机器吐出来一张小红卡和一枚硬币。刷卡,入站,坐着一眼望不到底的电梯,向地下深处走去。
到了底下,手机居然还有一点信号。我抓紧时间把最后几个问题发了出去:在哪个口买票,从哪个口进,看什么,从哪个口出来,看完坐哪条地铁跑路。回答一条一条地来,我把每一条都截了图。
俄罗斯的地铁站台很有年代感。我看了看指示牌,上面根本没有 Borovitskaya,这才发现自己走错了站。这个取过暖的站,就是一个多小时前我亲手打进问句里的那个 Dobryninskaya,而攻略上写的是 Serpukhovskaya。我第一个念头是:这张旧版一百是不是浪费了。
还好,主通道上有指示牌,可以在地下从 Dobryninskaya 走到 Serpukhovskaya,不用出站。我顺着走到对应的站台,这次指示牌对了。
从 Borovitskaya 出来,我又迷路了。Yandex 一个字都刷不出来,我连自己是从几号门出来的都不知道,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,直到看见一个叫 Arbatskaya 的地铁站,看见了它的 1 号门。我对照 Yandex 缓存的地图,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可还是没有方向——我知道自己在地图上的哪个点,可是没有那个小蓝箭头,我就不知道自己面朝哪边。
我有点沮丧。做了半天攻略,最后还是要失败吗。
1 号门所在的建筑附近有一把长凳,我坐了下去——又是长凳。只不过这一把旁边多了一个厕所,二十卢布一次,两者挨得很近。我很想上厕所。在汉堡王忘掉的那件事,我是在去 Borovitskaya 的地铁上才想起来的。那时我已经知道,克里姆林宫附近上厕所都要花钱:上午刷小红书查毒圈的时候,我还刷到过一篇克里姆林宫附近上厕所的攻略,当时不屑一顾,觉得没什么用。坐在这把长凳上,我多希望自己知道,在俄罗斯上一次公共厕所的流程到底是什么。
就这么坐着,我突然发现了盲点——上午没找到 Kamkom,不就是因为没注意到地图上那条蓝色的河吗?地图上的空间信息其实很丰富,只是我一直只盯着那个蓝点。此时我面前是 Arbatskaya,左边是马路;地图上的 Arbatskaya,左边也是马路。也就是说……这把长凳正好朝北。
顾不上厕所了,我站起来,开始检验自己的方向感到底对不对。绕过 1 号门所在的那栋楼,继续往前,右转。按地图,我应该会走到 Vozdvizhenka 街上,沿着它一直往东,就能到 Alexander Garden 附近——在我的视角里,就是右转以后一直直走。
按理说,右手边很快会出现 Arbatskaya 的 8 号门。果然,它出现了,而且我认出来,刚才就是从这个门出来的。地图上它和 Borovitskaya 隔着两个街区,为什么我从 Borovitskaya 下车,会从这里冒出来,我想不明白。
继续验证。往前走,应该会出现一家叫 Koster 的店,我看不懂地图上它到底卖什么,只认得这几个字母——Koster 如约而至,旁边甚至还有另一家汉堡王。方向没问题了。
接下来的路,我终于可以放心地看街了。再过三个路口,就是 Alexander Garden。
数着路口,迎面是一条特别宽的马路,没有红绿灯,也没有人直接横穿,身边的人纷纷走进地下通道——这种地下通道我已经很熟了,上午去 Kamkom 的路上走过一次。走到通道尽头,我看到了那面熟悉的红墙。
终于到了。
*
我又找了一把长凳坐下。从早上到现在,这是第几把,我已经数不清了。
从红场的地铁站出来,我就找了一把长凳,坐下确认位置,结果发现自己不知道在哪儿;接着在红场周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走,到 Zaryadye 公园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,在那个公园里坐了不下六把;走上 Bolshoy Moskvoretsky 桥,到了莫斯科河对岸,河岸上又是好几把;往南撤到 Klinika professora Kalinchenko 附近,又是一把,毒圈的秘密就是在这把椅子上发现的;继续往南撤到 Polyanka,又是好几把;再往南去 Kamkom 的路上,我一把也没坐,可从 Kamkom 出来以后的那一把,差点把我送到了机场。然后是 Arbatskaya 1 号门旁边,那把朝北的。
莫斯科的长凳很多,今天每一把都替我存过一次档。
我把信封又拿出来,抽出一张一千。我要参观的 Cathedral Square,门票 1100 卢布。想了一下,我决定不动身上那张能用的一百,晚上还要买地铁票,于是凑成 1200,准备在售票处再白嫖一张能买票的一百。到了这个时候,纸币的可用性已经超过了它的面值:在我这里,一张旧版一百的汇率,高于一百卢布。
整理的时候,旁边走过一支很长的队伍,全是俄罗斯的小朋友。经过我的长凳时,有个小女孩很甜地喊了一声:“你好~”我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:“hi。”接着是队伍里一群小孩子的笑声。这让我对俄罗斯又多了一些好感:一部分来自我居然在没有网的情况下走到了售票处门口,另一部分,当然来自这群小天使。
买票之前,我打开 Yandex 看了一眼。还是没有蓝色箭头,可这一次,我知道自己就坐在售票处不远的那把长凳上,也知道自己面朝哪边。我的左后方,也就是地图的西南方,有一行英文标注:Free Public Toilet。关键词一眼就看到了——free。倒不是我抠门,是我实在不想再和外汇打交道了。
我心满意足地上了个厕所。
然后我找了个窗口,把那段我自己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的俄文递过去,顺利拿到了门票、地图,还有那张心心念念的旧版一百。
克里姆林宫的参观,这就开始了。
#余生
那句“不过我就这么一说哈”之后,ChatGPT 并没有劝我留下。它回的是:“旅行不是考试,不需要因为‘都来了’就一定把莫斯科榨出一个完整章节。”如果我直接去机场,“我觉得也完全成立”。它只建议我先找一个暖和、有食物、有 Wi-Fi、有人的地方坐半小时:“吃东西以后,如果你还是只想去机场,那这个念头就很值得尊重;如果暖和起来以后突然又想看看 Moscow,也还有时间。”我没去它说的池塘,可后半句话,一字不差地发生在了汉堡王里。
站在 Dobryninskaya 的售票机前,我的信封里其实有大面额的钞票,早上伏努科沃那台售票机的屏幕上写着,收五百,收一千。那一刻我完全没想起它。
下午回去打 boss 的计划,其实上午就写好了。10:21,我刚从毒圈逃到 Polyanka,发的是:“我不想回红场了,要回也是今天中午整备好装备后再坐地铁过去打 boss,现在我只需要钱,水,一个温暖的餐厅。”到了中午,钱、水、暖和的餐厅都齐了。
ChatGPT 给我的那条去池塘的路线,是从 Dobryninskaya 站内换乘 Serpukhovskaya,坐灰线经 Polyanka、Borovitskaya,到 Chekhovskaya 下车。去池塘的路,本来就要经过克里姆林宫脚下那一站。下午我坐的就是这条线,只是提前一站下了车。
Borovitskaya、Arbatskaya、Biblioteka imeni Lenina、Aleksandrovsky Sad 四个站,在地下连成一个换乘枢纽,所以从 Borovitskaya 下车、从 Arbatskaya 8 号门出来,是正常的。
那杯可乐不是可口可乐,也不是百事,是 Evervess,百事在俄罗斯的一个牌子,2023 年才出的可乐。续杯是俄罗斯汉堡王原本就有的活动。ChatGPT 说,我觉得它比可口可乐好喝,有一部分是“情境 buff”。
我发完 RPG 那句话,ChatGPT 给这一章起了个名字,叫 Second Attempt:“第一次,你不知道 Kremlin 是什么。第二次,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