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《从一个免签问题开始》里莫斯科那一天的下午:买到票以后,走进克里姆林宫,再从西南角出来,回到中午那家汉堡王。早上写在《第一次进入》里,中午写在《存档点》里。从 12:47 在地铁里发出最后几个问题,到 15:57 在汉堡王重新连上网,这三个小时我一条消息都没发,所以这一篇的正文全凭记忆。写的时候我发现,自己已经开始忘了。如果说前两篇是罗马的再发现,这一篇更像罗马是怎么被后人忘记的。最后的“余生”,是后来才知道的事。
Здравствуйте. Один взрослый билет в музеи Соборной площади, пожалуйста.
Только Соборная площадь, без Оружейной палаты.
我把上面这两行字隔着玻璃亮给窗口里的人看。一个字我也看不懂,连它到底有多长都没注意,就这么递了过去。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年纪不小,看到这串俄文,露出一个很亲切的笑,冲我点了点头。我递过去一张一千和一张两百,心想对方应该不会觉得奇怪吧:这张两百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,我要的是一张一百。
交流很顺利。我拿到了一张一百卢布,一张 Cathedral Square 的门票,还有一份紫色封面、看上去很精致的地图。上午我刚学会怎么用一张没有蓝色箭头的地图认方向,下午这项新技能就派上了用场,接下来的路,我甚至不需要再打开地图了。
来售票处的路上,我已经看到不少中国人的身影。上午我一张亚洲面孔都没见到,现在天气好了些,他们就集体出动了,也许他们都提前备好了一份莫斯科生存攻略。售票处也有三三两两的亚洲脸。他们来这里的路,顺利吗?
自由行的游客顺不顺利,我不确定;检票口旁边那群跟着导游的游客,一定很顺利。路上有一个十四五人的旅游团,导游正在集合队伍,叮嘱大家进去以后一定要跟紧,不要乱逛。想起自己从 VKO 一路走到克里姆林宫的这段路,一向不屑于报旅游团的我,这时也有点后悔:早上我一个愣头青,怎么就不先把流程弄清楚再来。
安检很慢,前面的人用了不少时间。我本来比那个旅游团先到窗口,几分钟后,他们就追上来了。过了安检,我看了眼纸质地图,往左一转,就能看到一座尖塔。照我提前存好的攻略,这应该就是 Kutafiya Tower,一座“矮胖的白红色塔楼”。可在我眼里,它相当高大。我都已经站在塔下、过了安检了,总不能还走错吧?
从安检口到塔下的路不是单向的,前面有不少游客模样的人朝我这边走过来,应该大差不差。我能过安检,说明方向是对的,也许只是俄罗斯人对身材的定义太苛刻了。我又看了一眼地图,才发现自己看错了:这座塔是 Troitskaya Tower,克里姆林宫真正的入口。
顺着通往尖塔的路一路往上,我这才注意到克里姆林宫的地势有多高,从安检口走进塔里,爬升得很明显。我想起格雷梅的 hilltop:好的景色,大概都在高处。
按纸质地图,我应该一直往前走到 Church of the Twelve Apostles,再右转,开始看教堂建筑群。可在那之前,先吸引我的不是那些东正教建筑,而是走出 Troitskaya Tower 以后忽然变宽的大路,和右手边那座相当现代化的 Kremlin Palace。中午那场将下未下的小雨,终究没下下来,风却一直没走。在这片开阔、又有红墙守着的高地上,早上最终把我击垮的那阵风,也变得可爱了些。
走到 Church of the Twelve Apostles,左边和前面都是马路。几辆神秘的黑车载着人,往更左前方的建筑开过去。那是哪里,我不知道,它也不在纸质地图规划的路线上。今天还是稳重一点,别再节外生枝了。我穿过第一座教堂,迎面就是五六座教堂挤在一起的建筑群。
我没有那么震撼。这么密集的教堂群,我确实从来没见过;可它和我想象中那个一直走不近的克里姆林宫,完全不一样。这一次我没有细看 ChatGPT 给的攻略,攻略已经存好了,我本打算对着实物一座一座看。可穿过连廊以后,我的第一个念头是:就这?
我在红墙外面已经望了克里姆林宫很久,它露出来的那一部分,总让我浮想联翩。我以为迎接我的会是金碧辉煌,庄严肃穆,沙俄风情,无尽繁华。可现实里,配上这个天色,眼前的景色和一个小村庄差不多。更别提这四五座教堂挤在一起的那股违和感:教堂周围不应该是居民区吗?一个街区放一座教堂,周围的教徒才方便来做礼拜吧。你把一堆看上去土土的教堂摆在一起,连地面的规划都乱糟糟的,到底想让我看什么?
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。汉堡王的套餐,一个汉堡,一包薯条,一杯可乐,搭着吃很惬意。汉堡当然好吃,可你给我一个七八个汉堡、不配薯条也不配可乐的套餐,我不但会吃腻,还会噎住。左边的 Ivan the Great Bell Tower 无疑是精彩的,它满足了我对一座钟楼的全部想象。可右边那几道主菜,ChatGPT 推荐的 Assumption Cathedral、Annunciation Cathedral 和 Archangel Cathedral,外立面都显得有些风尘仆仆。我连拍照的念头都没有,也不想知道它们经历过什么。
我在建筑群里漫无目的地走。唯一撑着我不走的理由是:为了这一刻,我已经用一整个上午给自己做了预期管理。我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看到什么,但绝不是这几座敷衍的建筑,何况连门都进不去。
又往前走了一段,我没打算离开,可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忽然,有一座教堂的门开了,走出来几个游客,接着又有一批游客朝那扇门走过去。难道这些教堂,里面是能进去的?
这不在我的计划里。我原以为,这种历史建筑不让人进去才合理,也正因为这样,我才对它们的外立面抱了那么高的期待。
我推开了教堂的大门。我没想到自己真能摸到它,光是这一下接触,就让我对它多了不少好感:原来克里姆林宫不是那种只能在外面看看的花瓶景点,是可以走进去的。进门以后,是第一次震撼。在外面看,这些教堂都很平庸,没什么特点;进来以后,墙上的画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花板,外面那一个个尖顶底下,竟然藏着这么多画像。画的是什么我看不懂,可它们一下子拿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。
等我回过神来,才发现周围全是棺材。一个装着 Church、Crown、Dynasty 的教堂建筑群里,为什么有这么多棺材?凑近看,棺材的主人年纪都很小,很多是十几岁,也有不少去世时还不满十岁。我不明白自己在看什么。对照攻略,我知道了这里是 Archangel Cathedral;至于它为什么承载着 Dynasty 的重量,我还是不明白。
教堂的门又开了,陆陆续续进来十几个人。我不确定是不是安检口外那个中国旅游团,但这个团的导游,也说中文。听着导游的讲解,我才慢慢明白这座教堂是做什么的:和 ChatGPT 的介绍差不多,这里葬着历代统治者。讲完的时候,导游还补了一句:王朝有报忧,也有报喜;如果说这里是死亡,那么对面的圣母领报大教堂,Annunciation Cathedral,就是新生。这和 ChatGPT 的说法有些出入,但它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框架。我终于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。
之后的参观其实很平淡,没有想象中 boss 战那么严肃。我对俄罗斯所知有限,对克里姆林宫的历史也不熟,就这么走马观花地把每座教堂看了一遍:有导游的时候混在旁边听一听,没有的时候,就只感受建筑本身的厚度。没有什么意外。
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,不是哪一座教堂,而是推开 Assumption Cathedral 大门的那一下。在 ChatGPT 的攻略里,这是最“夸张”的一座。门很重,我要是直接松手,它应该会撞出不小的声音。于是我一直握着门把手,慢慢把门带上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转过身,我把门票递给检票的工作人员,是一位老太太。我这才看到,她正用一种赞许的眼神看着我,很友好地笑了一下。一个很小的动作,换来了那天我见过的最友好的微笑。
要离开的时候,我想起从 Troitskaya Tower 上来时,有不少游客是原路返回的。可我看到 Annunciation Cathedral 旁边还有一条标着 Exit 的路。原计划是从 Kutafiya Tower 原路出去,可我又很想走一条没走过的路。我不喜欢走回头路,这句话几乎是这趟旅行的主题句了。但这一次我犹豫了,我不确定那条路会把我带到哪儿。
我在几座教堂之间又踌躇了一会儿,来回踱步,人都已经走回到 Church of the Twelve Apostles 了。可我不甘心就这么原路返回,连 Annunciation Cathedral 那一边的风景都没看到。心一横,我再次穿过教堂群,从另一条路往下走。
按纸质地图,这条路通往 Armoury Chamber。我没买那里的票,但也想路过一下。一路从高处往低处走,山丘上还能看到莫斯科河对岸的风景。上午我就坐在河对岸望着克里姆林宫,好奇红墙后面是什么;下午,我的目光回应了河边那把长凳。
路过 Armoury Chamber,我没进去。我实在不知道克里姆林宫里还该看什么,索性就当一个普通游客,准备结束今天的行程。出口前有两个游客在等自动门打开,我排在他们后面,想等他们过去以后再自己过一次。没想到旁边负责安检的小哥冲我喊了一声“Gogogo”,一直按着门没让它关上,把我推了出去。我回头看他,他说了句:“Have a nice day!”这是我在俄罗斯听懂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,它来自前半天对我来说那么神秘的克里姆林宫。
买票之前,我刚从地下通道出来的时候,心里对莫斯科多少还有些恐惧。气氛很古怪,我没法安心待着。可在那之后,冲我喊“你好~”的小女孩,售票处微笑的工作人员,中国旅游团,Assumption Cathedral 里微笑的老太太,最后祝我 have a nice day 的安检小哥,好像一点一点把那种诡异感清空了。最大的不适,大概还是没网、没 GPS,它让我前半天几乎坐立难安。可从克里姆林宫出来以后,天气好像也好了一点。我在出口旁的长凳上坐下,第一次卸下了所有负担。
后来我才发现,那是我在莫斯科的最后一把长凳。第一把在红场,最后一把也在这一片,只不过一个在东北角,一个在西南角,连方位都是对立的。
*
从西南角出来,我本来只想过一条马路,直接从 Borovitskaya 进站。可路过弗拉基米尔大公的纪念碑(Памятник князю Владимиру)以后,面前那条路是 Mokhovaya。这条路我见过:从 Arbatskaya 去克里姆林宫的时候,我是从它底下的地下通道穿过去的。可西南角这一段没有地下通道,没有红绿灯,也没有斑马线,车根本不停。
我只好沿着 Mokhovaya 往地下通道那边走,钻过去,出来以后再沿着 Mokhovaya 走一个返程,最后终于到了 Borovitskaya。我不仅走了回头路,还几乎是原路返回。
下午原定的路线,是从 Serpukhovskaya 进、Borovitskaya 出;去的时候,我走成了 Dobryninskaya 进、Arbatskaya 出。回程的地铁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,只不过这一次,我的确是从 Borovitskaya 进、Serpukhovskaya 出了。出了站,我绕到汉堡王的另一侧,从另一扇门走进了中午那家汉堡王,点了一份和中午一样的套餐。饮料杯从 0.3 升升级到了 0.4 升。中午我续了四杯,下午只喝了一杯。
终于连上网了..现在我在 Serpukhovskaya 的汉堡王,又点了一份套餐,但因为怕花超了只点了个 300 多卢布的套餐,现在看看我们从这一站到 svo 整体行程该怎么走吧
看完了,精彩,感觉希腊- 亚历山大与 hellenistic-罗马-东西罗马帝国-东罗马帝国和拜占庭-沙俄(?)-俄罗斯这条线已经比较清晰了,我们这一趟六天的旅程居然把这么多东西全串起来了…而且下午的莫斯科和上午很不一样,上午我一度以为这次旅行的最后一天被毁了,下午从确定了“这是个 rpg”之后一路都超级顺畅,即使没网我也自己搞定了全流程
#余生
这是这趟旅行里,我推开的第一扇教堂的门。10/2 早上在格雷梅,我写过:“如果格雷梅博物馆没有那些壁画的话也不值得去。”那天下午我去了土耳其浴,消息里写的是:“最终上午没去格雷梅博物馆,我现在不想去了。”10/3 往圣索菲亚走,风太大,不到一百米就撤了。10/4 我定下伊斯坦布尔的方针:“所有景点都不进去,只看外观。”当天夜里在机场,我还感谢了圣索菲亚、托普卡帕宫、地下水宫和格雷梅露天博物馆,“是你们 20 欧 30 欧的门票让我省下来了”。在卡帕多奇亚和君士坦丁堡省下来没看的拜占庭壁画,我最后在莫斯科花 1100 卢布看到了。按那天的汇率,大约十一欧。
987 年前后,弗拉基米尔大公派使者去各国看宗教。使者在君士坦丁堡进了圣索菲亚,回来汇报说: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在天上,还是在人间。罗斯因此选了东正教。东正教的教堂本来就是这样设计的,外面可以朴素,里面要做成天国。我从西南角出来路过的那座纪念碑,就是这位大公;他 988 年前后从拜占庭受洗,娶了拜占庭皇帝巴西尔二世的妹妹。纪念碑是 2016 年立的。
广场上这几座教堂,本来就不是给居民的,是给一家人的。圣母领报大教堂是沙皇家的私人教堂,受洗和婚礼在这里;圣母安息大教堂是加冕的地方;天使长教堂是下葬的地方。一个沙皇从受洗到下葬,一辈子在这一个小广场上走完。七八个汉堡、不配薯条可乐的套餐,原来只卖给一位顾客。
那几座“土土的”教堂,是意大利人盖的。圣母安息大教堂是博洛尼亚来的 Fioravanti 在 1475 到 1479 年盖的,伊凡三世要他照着弗拉基米尔城那座十二世纪的老教堂盖:一栋新楼,被要求长得像旧的。天使长教堂出自另一个意大利人 Aloisio 之手,外墙上的贝壳装饰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样式;我唯一喜欢的伊凡大帝钟楼,建筑师叫 Bon Fryazin,Fryazin 在古俄语里就是“意大利人”。这些意大利工匠,是伊凡三世 1472 年娶了索菲亚之后陆续请来的。她是拜占庭最后一位皇帝的侄女,在罗马长大。
天使长教堂里那些年纪很小的棺材,最有名的有两具。一具是季米特里皇子,1591 年死在乌格利奇,八岁。他死后,留里克王朝很快就断了,接连冒出几个人自称就是活下来的季米特里,第一个冒牌货 1605 年还在圣母安息大教堂加了冕。1606 年,新沙皇把真季米特里的遗骸迁进天使长教堂,向全国证明:他不会再回来了。另一具是彼得二世,1730 年得天花死在莫斯科,十四岁,据说那天原本是他的婚期;他是罗曼诺夫家族最后一个直系男丁。王朝的重量,压在这些没长大的孩子身上。
Assumption Cathedral 的俄文是 Успенский собор。Успение 的意思是“睡着”,所以它的中文名也叫圣母安息大教堂。在一座以“睡着”命名的教堂里,我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我当成“矮胖”的那座,其实是 Troitskaya Tower,带上顶上的星大约八十米,是克里姆林宫二十座塔里最高的一座。真正的 Kutafiya Tower 矮得多,它的名字有一种说法,来自古俄语里形容穿得臃肿、样子笨拙的女人的词。两座塔之间那座一路往上的桥,跨的是一条已经看不见的河:亚历山大花园底下原来是 Neglinnaya 河,十九世纪初被收进了地下管道。那天我过了两条河,早上那条我在地图上没看见,下午这条已经不在地面上了。
我穿过的第一座教堂,Church of the Twelve Apostles,是牧首宫的一部分,1650 年代牧首尼康给自己盖的。上午 ChatGPT 让我去的牧首湖,也是因为那片地从前属于牧首,才叫这个名字。尼康把俄罗斯的教会经书和仪式改成了当时希腊的样子,不肯改的人成了“旧礼仪派”,宁可被流放,也只认旧版本。那天我被新版和旧版的一百卢布折腾了一整天。
那几辆黑车开去的方向,多半是参议院大楼,总统办公的地方。上午我在河对岸凭空想象了一座“高官府邸”,下午离真正的那一座只有几百米,我决定不节外生枝。右手边那座 Kremlin Palace,是宫墙里最年轻的一栋,1961 年为了开党代会盖的。
我那天递进窗口、自己没读过的那句俄文,第二行写的是“без Оружейной палаты”:不含兵器馆。最后我沿着去兵器馆的路下山,路过了,没进去。
Mokhovaya 这个名字,据说来自从前这里卖苔藓的市场,苔藓是给木屋塞墙缝用的。Borovitskaya 来自 бор,松林:莫斯科最早就建在克里姆林宫这座长满松树的小山上。
下午的地铁,正好把攻略倒过来走了一遍:攻略是 Serpukhovskaya 进、Borovitskaya 出,我的回程是 Borovitskaya 进、Serpukhovskaya 出。中间那一站是 Polyanka,上午 10:21,我从毒圈逃到的就是那里。早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撤退路线,下午我在它底下坐了两站。
我在伊斯坦布尔吃的最后一顿,也是汉堡王。10/4 17:12,我发的是:“离开之前点了个汉堡王,稍微吃点,第一顿熟悉的饭..”从第二罗马到第三罗马,连着给我提供熟悉的饭的,是一个名字里带着 King 的王朝。
克里姆林宫是那一天唯一一段没有当时记录的时间。事后,我只给了它两个字:精彩。